这几日正在看哈维尔文集,偏巧乱逛的时候就看到篇读书随感了,觉得不错,转载过来共享一下也顺道备个份。
哈维尔与奥威尔
杨草苍 转自
http://bbs.canghai.org/redirect.php?tid=199629&goto=lastpost#lastpost沧海云帆论坛
哈维尔与奥威尔
哈维尔,一个玩过政治也搞过艺术的人,在政治上,他太杰出了,而艺术又没有政治搞的好,以至于很多中国人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人的存在。
奥威尔,一个玩过艺术也搞过政治的人,在艺术上,太相当杰出,结果一不小心,在中国几乎读过像样子小说的人都知道他。
两个人,因为共同的主题——极权主义——连接在了一起,同样,也因为共同的主题,走向了不同的人生。哈维尔因其震撼人心的思想,成了思想家,又因为发起“七七宪章”,创建了“公民论坛”,实实在在的干了几件大事,扎扎实实的做了几年牢,结果就当上总统。而奥威尔生前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在悔恨和焦虑中慢慢死去,他的辉煌主要在死后,死后借着极权主义国家的走俏而走红,现在在一个叫中国的国家里,书卖的很火,这也说明,奥威尔的《
1984》和《
动物庄园》因着世界人民的不幸而倍感荣幸了,据说还是反极权主义人士及其后备军的精神读物,真是不容易啊。
两个人的迥异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我不太喜欢一上来就比较两个人对于极权主义的反省的异同,主要原因是我没有这个水平,次要原因是我很懒惰,没有像一些怀有通过文字影响国家和社会的人热情那么高,我只是关心自己写得东西对不对得起老师和自己,其他人怎么想与我无关。对于哈维尔与奥威尔,我最关心的是为什么两个人写的东西越是反复的读,越是让人处于两种不同的心境,读哈维尔,读出来的是慷慨、宽容、宽宏大量,为人营造了一种积极的氛围,在黑暗中为我们寻见了光明。而奥威尔就大不相同了,不管是《1984》还是《动物庄园》,面对的是同样的话题,读的让你揪心,读起来很有味,却读不到半点希望,完全是不安与恐惧。你的愤怒与勇气都被黑暗所消解,真是堪称绝望中的绝唱。
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按理说,就两个人的生存环境看,在哈维尔时代的捷克,整个社会一片死气沉沉,弥散着恐惧,那里才是真正的“1984时代”,按奥威尔的想法,哈维尔无法不孤独,无法不绝望,他的抗争注定是无力。在这样的社会里,不绝望就是个奇迹,还要不断的反抗,这无疑是奇迹中的奇迹。而哈维尔却用一种极其普通而独特的方式开始了他的“反极权主义之路”,从每个人着手,从每个人的生活着手,他抓住极权主义的致命处,他看到了极权主义大行其道的基础:
“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生活在道德沦丧的环境中,我们都是道德上的病人。口不应心对我们来说已习以为常。我们已学会不相信任何东西,不再关心别人而只顾自己……(我这样说)我针对的是我们所有的人,因为我们全都已经习惯了,适应了这个极权制度,接受了这个制度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从而成全了它的运行。换言之,我们大家都多多少少对这部极权机器之得以运行负有责任。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仅仅是这部机器的受害者。要知道它之所以能运行,我们每个人都曾出了一份力。”
极权主义制度得以生成和发展,不就是挖掘人性中的恶,让每一个人的“恶”来成全集权制度的运行,谁说这样的制度不是别有用心呢!当然这样的制度无非就是借助于此,高举“解放全人类”的伟大旗帜不动摇,事实上却奴役每一个活在这个制度下的人,就此而言,每个人都是不幸的,都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同时,哈维尔也毫不留情的指出:
“个人不需要相信所有这些玄妙的东西,但是他们必须表现得好像他们相信,或者他们至少得沉默地忍受它们,或与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友好相处。然而由于这个缘故,他们必须生活在谎言之中。他们不需要接受这个谎言。对他们来说,接受具有谎言并处于谎言之中的生活便已足够。由于这个突出的事实,个人巩固了这个制度,实现了这个制度,创造了这个制度,是这个制度。”
在哈维尔看来,反抗最有效的武器是“生活在真实中”。
生活的勇气,让我们看到了反抗的力量,与个人政治无关,与个人权力无关,关注的只是极权体制对每个人生活的损害,或许多数人只关心自己的生活,只关心如何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当一种制度让你的生活完全服从政治的需要,完全围绕着政治转的时候,你的沉默只会换来更大的侵犯,只能让你活得毫无尊严时,谁还能够稳如泰山呢?
事实上,我们总是在期待更加美好的生活,而现实与理想相悖,正如哈耶克所言:“在我们竭尽全力自觉地根据一些崇高的理想缔造我们的未来时,我们却在实际上不知不觉地创造出与我们一直为之奋斗的东西截然相反的结果,人们还想象得出比这更大的悲剧吗?” 而人类发展的历史现实让我们看见了真实的人类悲剧,在悲剧里生活的人,如哈维尔者,为了有尊严的生活而反抗,他和捷克人民的努力得以让他们自己享有自由,显然,享有自由的权利在每个人的手中,就看你是否为自由而斗争。
而作为有社会主义信仰的奥威尔,他不明白,他为之奋斗的理想,在他前往西班牙参加游击队时被“游击”了,“同志们”没有为远大理想而奋斗终生,却在为权力与利益争斗不休。奥威尔的绝望感与孤独感可想而知,在面对信仰被挑战、被侮辱时,他用他的笔写下了他的愤怒与忧伤。
奥威尔笔下的极权主义又是如此的真实,如此摄人心魄的展现了极权主义制度下个人的不幸与悲歌,奥威尔笔下的极权主义体制,是看不见任何希望的,是痛苦与绝望的代名词,就连简单的“所谓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承认这一点,其它就迎刃而解”。 在奥威尔看来,那几乎不可欲,“欲”也是犯罪,那是最为严重的犯罪,更别说求了。
每每读到奥威尔笔下的双重思想,党的庸俗辩证法,除了恐惧别无它言,在《1984》里多处写着: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也无怪乎滕彪先生说:“极权主义玩弄语言技巧和庸俗的辩证法,把一切人权标准、自由准则说成是相对的,把‘国情’或‘传统’作为拒绝文明的挡箭牌,把各种批评说成是别有用心的污蔑。”
我此刻才理解,为何奥威尔笔端里看不见希望,看不见未来,我更觉得《1984》的主人公温斯顿是被绝望所扼杀,连温斯顿本人或者说奥威尔本人也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样一个荒唐的世界,还在喊“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在无产者的身上” ,或许正如其在《
我为什么要写作》中言:
“写书是一场可怕的、令人力竭的斗争,好比与病痛的漫长较量。如果人未被心魔驱策,对它既不能反抗,也不能理解,便永不能承担此事。说这心魔与婴儿号啕以求注意的本能同源,亦无不可。而非经长久苦斗,消弭个性,便无法写出可读之物,则亦谓为信然。”
我从来不怀疑奥威尔信仰的纯洁,我很是理解他,有如一个将贞操视为生命的女子,她的保守与容忍并不是要守着贞操活一辈子,而是要等待他的丈夫,可是她却被她自以为是丈夫的人强奸。这份痛苦,只有亲历者才能明白,可以说,《1984》和《动物庄园》不过是他的一种控诉方式,就连奥威尔本人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他很绝望、他也悔过,但他不怀疑社会主义!也许,这就不难理解奥威尔的无力感了。
这就是哈维尔与奥威尔,在奥威尔面前,哈维尔所主张的“生活在真实中”,在很多把信仰当“红宝书”的人眼里,段位还不够高,哈维尔的思想还没有达到二十世纪伟大思想家、哲学家同等的高度,哈维尔的意义不在于其思想,虽然他的思想也足以堪称伟大,而在于行动,在于不断的冲击捷克的极权体制,李慎之先生对哈维尔的行动的意义如是说:
“哈维尔的反政治的政治当初甚至反对组织政党,反对提出纲领,他唯一的主张就是人人凭自己的良心说真话,做实事,不过他始终强调要‘干’……他在给妻子的一封信里说:‘我可以以我认为合适的方式行动。我深信每个人都应该这样,即负担起自己的责任。有人会反对说这没有用处。我的回答十分简单:有用’。”
哈维尔的伟大就在于其用行动来使思想成为了可能,没有行动,哈维尔的文字不过是玄谈,在思想史上,留住哈维尔的可能,可能性不大,而在思想的实践层面,恐怕在二十世纪,哈维尔无疑是漂浮在极权主义体制上空的幽灵,一个真正以行动“持异议”的幽灵。
那奥威尔呢,一个显然的事实是,奥威尔在孤独与绝望中了却了他智慧的一生。能不感慨与惋惜吗?奥威尔是个天才,也是憋足的天才,他不明白自己的归属,他就不是干革命的那块料,他的心灵经受不起权力与斗争的重压。他理解苦难,但他的前半生用错了方式去改变苦难,他就该去摸爬文字,他就该去写作。但我们可能也因此而荣幸,少了一个盲目鼓吹社会主义的猛汉,多了一些压抑、困惑、苦难的文字。
哈维尔与奥威尔,两个天才共同的命运与极权主义相连,却因极权主义而命运不同。奥威尔写下的是:
NO question, now, what had happened to the faces of the pigs. The creatures outside looked from pig to man, and from man to pigs, and from pig to man again: but already it was impossible to say which was which.
哈维尔写下的是:
总之,我希望自己是一名少空谈多做实事的人……人们也许会询问我所梦想的共和国到底是什么面貌。请允许我回答:我梦想的是一个独立、自信、民主、拥有繁荣的经济和社会公正的共和国,简言之,是服务于个人并因此希望个人也来为其服务的富有人性的共和国……人民,你们的政府还给你们了。
两个苦苦挣扎的人,一个在生命终结时获得了解脱,他所爱的世界终究是不可能,这个世界毕竟不值得他留恋,《1984》、《动物庄园》,是为见证,见证了一个智者的不幸,“1984时代”的上演,是为证实,证实了我们的不幸。另一个人,他所爱的世界,被他和他的“同志们、战友们”所证实,这是他的荣幸,“1984时代”在捷克的落幕,是为见证。